第十九章 宝骨念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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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旦随越南天来到大理寺黑牢,能关在这里的都是重犯,即便不会马上被问斩也永远等不到重见天日那天,潮湿霉丑的味道让李旦在眉间皱出川字,拿出锦帕轻掩在鼻尖。/p
越南天掌灯走在前面,进来时屏退了看守的狱卒,停在一处逼仄阴暗的牢房前,里面关押的人犯已经被酷刑折磨的没有人样。/p
李旦打量人犯,一脸厌恶问道:“此人是谁?”/p
“豫王可知一个叫赫勒墩的人?”/p
“有些耳闻,听说此人是胡商首富,建庙施财在京城颇有声誉。”李旦又看了牢房中的人一眼,眉头一皱,“他该不会就是赫勒墩吧?”/p
“不是,赫勒墩在一月前死了。”/p
“死了?”/p
“赫勒墩死的时候,豫王还在翼州,所以对此事尚不知情。”/p
“怎么死的?”李旦漫不经心问。/p
“案子是有大理寺经办的,派去勘查的人回禀,赫勒墩在京城的大宅一夜之间被付之一炬。”/p
李旦面无波澜:“这么说是被烧死的。”/p
“不是。”/p
“不是?”/p
“卷宗上的死因倒是被记为火患,但卑职认为此事蹊跷。”/p
李旦正色问道:“何事蹊跷?”/p
“查案和救火的人都回禀,在赫勒墩的宅院中没发现一具尸首,推断是被大火烧成了灰。”越南天埋头答道,“卑职为此专门去了一趟事发地,废墟中确有四处堆积的尘埃,仵作查验证实是骨灰。”/p
“火患是疏于防范,按律不归大理寺管,能让你越公亲自过问,难不成这其中另有隐情?”/p
“其一,如若是火患,再大的火势也不至于无人生还,事后我派人清点,发现赫勒墩以及家中奴仆都死于当晚的大火。”越南天点头说道,“其二,即便大火焚尸也不至于烧成灰烬,以卑职多年办案经验来看,这些人并非是被烧死。”/p
李旦饶有兴致问:“真正的死因是什么?”/p
“卑职暂时也不清楚,因为太后命三司全力稽查妖案,卑职对此案也没太在意,直到几天前卑职抓获到此人。”越南天指着牢里的人说道,“从此人口中,卑职才获悉了赫勒墩以及奴仆真正的死因。”/p
李旦瞟了那人一眼:“说了半天,本王还不知道此人是谁。”/p
越南天:“他是胡人,离京时因形迹可疑被守军盘问,心虚试图夺路而逃被擒获,在他身上搜出大量金银珠宝和一本账本,审问了好些天就是不松口,卑职在账本上看见一处印章,推测此人来历不同寻常,便亲自提审终是让他开了口。”/p
“他都说了什么?”/p
越南天将一碗水放到地上,牢中的人应是断水断食多日,虚弱不堪爬过来,可任凭如何伸手都距离那碗水差半截指头。/p
“把你招供的证词再说一遍。”越南天冷声道。/p
一碗水在那人眼里已是最大的奢求,张开便说道:“小人是赫勒墩的家奴,负责账房主笔,赫勒墩来往的贸易盈亏都由小人记录。”/p
“赫勒墩的奴仆?”李旦诧异看向越南天,“不是说火患中没有生还者吗?”/p
“豫王且听他说下去,后面的事还要离奇。”越南天用脚尖将水碗向前移了半寸,“赫勒墩是怎么死的?”/p
“当晚赫勒墩宴请宾客,小人在后院清点货物,起初并无异样,后来隐约听到佛音四起,夜幕中出现神佛飞天,因赫勒墩恶行招致神罚,小人亲眼见到飞天将院中众人化为灰烬。”人犯战战兢兢说道,“小人刚逃出宅院,就看见身后火光四起。”/p
李旦眉头紧皱:“赫勒墩是遭遇神罚而亡?”/p
“京城最近怪事频发,多一件神罚之事也不稀奇。”越南天意味深长说道,“豫王就不好奇,神罚当晚赫勒墩和家奴都死了,为何此人还活着?”/p
“他不是说自己逃的快,才侥幸躲过一劫。”/p
“既是神罚,又岂是凡人想躲就躲,也许是神罚怜悯想饶过此人,又或者……”越南天目光狡黠,似笑非笑说道,“又或者此人不在神罚之中。”/p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/p
“此人是赫勒墩的家奴,其他奴仆都死了,唯独他还活在,在卑职看来,要么是神佛降下神罚时疏忽,要么就是此人和其他家奴有不同之处。”越南天胸有成竹说道,“卑职按照这个思路审讯,果不其然有了收获。”/p
“什么收获?”/p
越南天用脚尖又将水碗向前移了少许,那人极力伸直手臂,只差一丝的距离。/p
“小人虽帮赫勒墩打理账房,但此事除了赫勒墩之外无人知晓。”/p
李旦不解:“赫勒墩既然能让你管账,可见视你为心腹,为何有意要隐瞒你的身份?”/p
“小人原本是在西域诸国为赫勒墩采办货物的,三月前赫勒墩让小人随同一批商货入唐,赫勒墩交代小人务必记录清楚货物的数量以及交易时间,并再三叮嘱要妥善保管好账本,还让小人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账本中所记货物以及与赫勒墩的关系,小人起初不明,后来赫勒墩无意中说起,小人保管的账本关系着赫勒墩的身家性命。”/p
李旦越听越感觉事情不简单:“西域商货都是在东西两市交易,入城之前西市署都会登记在册,赫勒墩根本不可能隐瞒。”/p
“这批货物并非在西市贩卖。”人犯说道。/p
“混账!不经市署私下交易是重罪……”李旦刚要发作,忽然眼角微微一抽,“赫勒墩在唐经商多年,不可能不懂规矩,这么说来,这批货怕是见不得光。”/p
“卑职与赫勒墩有些私交,他夹带私货也是一两次了,不过每次都会事先来找卑职打通关系,卑职倒也没难为过他,不过三月前赫勒墩运送入京的货物却未向卑职报备。”/p
“赫勒墩在京城攀附权贵,搞的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本王也有些耳闻,怕是越公也是赫勒墩的座上宾吧。”李旦冷笑一声。/p
“他只要不出格,卑职就顺水推舟卖他一个人情。”越南天赔笑。/p
李旦还好奇那批货物的去向:“入京的商货在何处交易?”/p
“小人不知,只负责将货物运送到城外十里处,自然会有人来取。”/p
“所运货物是什么?”/p
“小人也不知道。”人犯诚惶诚恐答道,“商货上有封条,赫勒墩不许任何人打开。”/p
越南天在一旁递上账本:“卑职都问过,他是真的不知,账本上只记载了商货数量和交易日期,从中可以获悉,赫勒墩前后一共秘密运送了三批商货入京,而且每次都数量惊人。”/p
李旦思索片刻:“市井胡商即便私贩货物,与本王有和关系?”/p
“豫王别急,卑职是这样想的,赫勒墩唯利是图,能让他偷运商货入京,可见其中利益巨大,同时商货在城外交接,能让数量如此之大的货物不经市署运送入城,说明购买这批货物的人有通天的本事。”越南天不慌不忙说道,“赫勒墩精明,所有交易都不亲自参与,而是交予牢中人经手,但卑职却未在账簿中发现这批货物的进账。”/p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李旦不明其意。/p
“赫勒墩冒这么大风险其中一定有利益驱使,账簿上没有钱财入账,说明购买这批货物的人用了另一种方式支付。”越南天老谋深算说道,“卑职询问过他,得知最后一次交易时,前来取货的人让他转交赫勒墩一个木盒。”/p
“可知木盒里装着什么?”李旦询问人犯。/p
“小人一时好奇,打开木盒偷看,里面只是一串蓝色念珠。”/p
“念珠?”李旦大失所望。/p
“豫王可别小瞧了这串念珠。”/p
“念珠有什么来头?”/p
“豫王有所不知,赫勒墩信佛,曾一掷千金从严业寺西域僧人手中,以一千万贯钱购得宝骨一串,此举在京城名噪一时,起初卑职并为将此事与赫勒墩之死联系在一起,后来人犯透露念珠才让卑职有所启发,那串宝骨据说是神佛得道之前的舍利,色彩奇异呈天蓝色宛若宝石,自然也是价值连城。”越南天对李旦巨细无遗说道,“因此卑职推断,购买这批商货的人就是以宝骨念珠为酬劳与赫勒墩达成交易。”/p
“依你之言,这批神秘的商货是被严业寺西域僧人买走?”/p
“不是,卑职派人查探过,那名西域僧人已归国,宝骨念珠还在僧人手中,僧人透露宝骨念珠世间只有两串,另一串作为贡敬献给先帝,后来这串念珠又被先帝赐给当今陛下。”/p
“赐给陛下……”李旦忽然一怔,大惊失色问道,“你,你是说,购买商货的幕后人是陛下?!”/p
“正是。”越南天不假思索点头,“陛下富有四海,不管要什么都能心想事成,何必如此隐秘从赫勒墩手上购买商货,唯一的解释,这批商货不同寻常。”/p
“他已贵为天子,别说私下偷偷购买,就是强取豪夺又能怎样?”/p
“如果是寻常货物自然没有关系,倘若这批商货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,豫王试想……”越南天意味深长问道,“赫勒墩活着岂不是最大的隐患。”/p
李旦骤然一惊:“杀人灭口?!”/p
“赫勒墩也不是等闲之辈,估计也看出这次交易的凶险,所以才没有亲自参与,并让人犯妥善保管账簿,为的就是给自己留一道护身符,至于赫勒墩和家奴的死,神罚也好,人祸也罢,都没料到赫勒墩会留下后手。”越南天神色严峻说道,“如果卑职没猜错,赫勒墩的死,以及他偷运的这批商货极有可能与京城的妖祸有关,最重要的是,陛下恐怕也与妖祸难脱干系!”/p
李旦先喜后忧:“空口无凭,一本账本就想把陛下拉下水?”/p
“不需要凭证,至少太后不需要,无论是坊间的六梵天主传闻,还是接连发生的妖案,矛头不约而同都指向太后,倘若此事不小心传到太后耳里,陛下与妖案有所关联,豫王想想,太后会如何看待陛下?”/p
李旦一听,嘴角泛起阴沉的笑意:“倒是件喜事,只不过这个消息怎么才能传到太后耳里呢?若是让你上奏,太后自然不信,即便信也会怀疑你动机,本王更不合适。”/p
“豫王顾虑甚对,不过卑职已为豫王想好对策,太后密命秦无衣查妖案,可见太后对此人极为相信,如果此事从秦无衣口中说出来,太后自然会深信不疑,卑职只要寻时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顾洛雪,剩下事自然有人帮豫王去办。”/p
李旦的笑意浮现在整张脸上,直到再看见牢中那个还在极力想要够到水碗的人犯,冷声问:“越公打算如何处置此人?”/p
越南天不语,直到人犯终于拿到水碗,捧起大口喝下时,越南天脸上才有了一丝阴笑:“卑职在水里下了毒药。”/p
……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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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南天掌灯走在前面,进来时屏退了看守的狱卒,停在一处逼仄阴暗的牢房前,里面关押的人犯已经被酷刑折磨的没有人样。/p
李旦打量人犯,一脸厌恶问道:“此人是谁?”/p
“豫王可知一个叫赫勒墩的人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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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赫勒墩死的时候,豫王还在翼州,所以对此事尚不知情。”/p
“怎么死的?”李旦漫不经心问。/p
“案子是有大理寺经办的,派去勘查的人回禀,赫勒墩在京城的大宅一夜之间被付之一炬。”/p
李旦面无波澜:“这么说是被烧死的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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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卷宗上的死因倒是被记为火患,但卑职认为此事蹊跷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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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查案和救火的人都回禀,在赫勒墩的宅院中没发现一具尸首,推断是被大火烧成了灰。”越南天埋头答道,“卑职为此专门去了一趟事发地,废墟中确有四处堆积的尘埃,仵作查验证实是骨灰。”/p
“火患是疏于防范,按律不归大理寺管,能让你越公亲自过问,难不成这其中另有隐情?”/p
“其一,如若是火患,再大的火势也不至于无人生还,事后我派人清点,发现赫勒墩以及家中奴仆都死于当晚的大火。”越南天点头说道,“其二,即便大火焚尸也不至于烧成灰烬,以卑职多年办案经验来看,这些人并非是被烧死。”/p
李旦饶有兴致问:“真正的死因是什么?”/p
“卑职暂时也不清楚,因为太后命三司全力稽查妖案,卑职对此案也没太在意,直到几天前卑职抓获到此人。”越南天指着牢里的人说道,“从此人口中,卑职才获悉了赫勒墩以及奴仆真正的死因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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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南天将一碗水放到地上,牢中的人应是断水断食多日,虚弱不堪爬过来,可任凭如何伸手都距离那碗水差半截指头。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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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水在那人眼里已是最大的奢求,张开便说道:“小人是赫勒墩的家奴,负责账房主笔,赫勒墩来往的贸易盈亏都由小人记录。”/p
“赫勒墩的奴仆?”李旦诧异看向越南天,“不是说火患中没有生还者吗?”/p
“豫王且听他说下去,后面的事还要离奇。”越南天用脚尖将水碗向前移了半寸,“赫勒墩是怎么死的?”/p
“当晚赫勒墩宴请宾客,小人在后院清点货物,起初并无异样,后来隐约听到佛音四起,夜幕中出现神佛飞天,因赫勒墩恶行招致神罚,小人亲眼见到飞天将院中众人化为灰烬。”人犯战战兢兢说道,“小人刚逃出宅院,就看见身后火光四起。”/p
李旦眉头紧皱:“赫勒墩是遭遇神罚而亡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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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不是说自己逃的快,才侥幸躲过一劫。”/p
“既是神罚,又岂是凡人想躲就躲,也许是神罚怜悯想饶过此人,又或者……”越南天目光狡黠,似笑非笑说道,“又或者此人不在神罚之中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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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人是赫勒墩的家奴,其他奴仆都死了,唯独他还活在,在卑职看来,要么是神佛降下神罚时疏忽,要么就是此人和其他家奴有不同之处。”越南天胸有成竹说道,“卑职按照这个思路审讯,果不其然有了收获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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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旦不解:“赫勒墩既然能让你管账,可见视你为心腹,为何有意要隐瞒你的身份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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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旦越听越感觉事情不简单:“西域商货都是在东西两市交易,入城之前西市署都会登记在册,赫勒墩根本不可能隐瞒。”/p
“这批货物并非在西市贩卖。”人犯说道。/p
“混账!不经市署私下交易是重罪……”李旦刚要发作,忽然眼角微微一抽,“赫勒墩在唐经商多年,不可能不懂规矩,这么说来,这批货怕是见不得光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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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赫勒墩在京城攀附权贵,搞的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本王也有些耳闻,怕是越公也是赫勒墩的座上宾吧。”李旦冷笑一声。/p
“他只要不出格,卑职就顺水推舟卖他一个人情。”越南天赔笑。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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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人不知,只负责将货物运送到城外十里处,自然会有人来取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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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旦思索片刻:“市井胡商即便私贩货物,与本王有和关系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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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旦先喜后忧:“空口无凭,一本账本就想把陛下拉下水?”/p
“不需要凭证,至少太后不需要,无论是坊间的六梵天主传闻,还是接连发生的妖案,矛头不约而同都指向太后,倘若此事不小心传到太后耳里,陛下与妖案有所关联,豫王想想,太后会如何看待陛下?”/p
李旦一听,嘴角泛起阴沉的笑意:“倒是件喜事,只不过这个消息怎么才能传到太后耳里呢?若是让你上奏,太后自然不信,即便信也会怀疑你动机,本王更不合适。”/p
“豫王顾虑甚对,不过卑职已为豫王想好对策,太后密命秦无衣查妖案,可见太后对此人极为相信,如果此事从秦无衣口中说出来,太后自然会深信不疑,卑职只要寻时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顾洛雪,剩下事自然有人帮豫王去办。”/p
李旦的笑意浮现在整张脸上,直到再看见牢中那个还在极力想要够到水碗的人犯,冷声问:“越公打算如何处置此人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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