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逆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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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勒墩放下手中念珠,犹豫不决半天,最终还是开口:“我初入长安还是三十年前,起初我贩卖的是毡毯,不曾想如今已是胡商之首。”/p
羽生白哉:“毡毯这么赚钱?”/p
“西市上胡商数以千计,贩卖的各国商货不计其数,中原有句话叫奇货可居,只有别人没有的商货才能卖出高价。”赫勒墩说到这里有些得意,“我倾尽所有购得的上等毡毯在西市无人问津,就在我走投无路时,一位官员从我这里买走了一件东西,货钱比我卖掉所有毡毯赚的还要多。”/p
顾洛雪有些好奇:“买的是什么?”/p
“我从大食带来的女奴,有着与大唐女子截然不同的风情,城中权贵缺的从来都不是异域的奇珍异宝,西域各国美色才是让他们趋之若鹜的原因。”赫勒墩毫不避忌,娓娓道来,“从那以后,我便往返西域诸国收罗各色人间尤物,大唐盛行养奴,我带回长安的女奴总是能卖上好价钱。”/p
聂牧谣细问:“这与宋开祺有什么关系?”/p
“能在我这里买得起异域女奴的非富则贵,总有些达官贵胄因为身份特殊,不能带回家中,所以我将其中一批女奴精心调教,供权贵到我家宅狎玩,我接触的权贵越多,生意做的也就越大,不过……”赫勒墩稍微停顿一下,“不过能如朝为官,行事必定谨慎,与异域女子接触过多,难免担心隔墙有耳,给朝中言官御史落下口实,所以,我便用药剂毁掉这些女奴嗓子和耳朵。”/p
羽生白哉一怔,回头看看身后的新罗婢,虽然个个玉貌花容,但细看却发现反应总是慢了少许:“她,她们都是聋哑的?”/p
赫勒墩神色淡然:“至少我不用担心,今晚酒宴上谈论的事会有其他人知晓。”/p
顾洛雪义愤填膺,拍桌而起:“你嘴里念着慈悲,干的却是伤天害理的事,我若是菩萨,宁度畜生不度你。”/p
赫勒墩不骄不躁:“顾掌狱教训的是,只不过这些奴婢都是我用钱购得,生死都是我说了算,随便处置也不为过,再说,我也没违背大唐律法。”/p
聂牧谣冷笑一声:“人在做天在看,你既然信佛,国法治不了你,就不怕佛法难容,佛家讲因果报应,你往日种下的因势必会报应在你身上。”/p
赫勒墩笑的奸邪,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:“在下一心向佛,布施消业,捐庙修寺,不求功德圆满但求心安。”/p
“另一批。”羽生白哉剑眉轻挑,极力压制心中怒火,“你刚才说,将其中一批异奴毁去耳口,另一批你又做了什么?”/p
“权贵到此寻欢作乐,一时兴起难免会云雨巫山,再绝色的女子倘若充耳不闻,有口不言,终是少了乐趣,但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,担心与异域女子一夜风流有失身份,所以……”/p
秦无衣声音低沉:“所以你熏瞎她们眼睛。”/p
赫勒墩微微点头:“有眼不识,权贵就不用担心泄露身份。”/p
聂牧谣忽然神色一惊:“宋,宋开祺也是你这里的常客?!”/p
“宋侍郎倒不是常客,一月前到此让我安排了一位眼盲的异奴服侍,遇害当天他突然到西市,配完香料后,又让我找来那名异奴,一般权贵都是到我家宅寻欢,但我见宋侍郎颇为着急,再看配方上的香料,若是涂抹在女人身上,会有催情助阳的功效,我不敢扫了宋侍郎兴致,便安排他沐浴更衣后在西市与异奴偷欢。”赫勒墩十分肯定答道,“前后加起来,宋侍郎就只来过这两次。”/p
秦无衣抹去嘴角酒渍,心中暗想,难怪赫勒墩之前不敢和盘托出,这些事要是公之于众,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,即便宋开祺的命案与他无关,但那些和赫勒墩有过往来的权贵肯定不会放过他。/p
赫勒墩是看到鱼符上的凤纹才放下心,以赫勒墩的精明,知道如何去权衡利弊轻重,他就算是得罪所有达官贵胄,也没胆子敢触怒凤纹背后的那个人。/p
赫勒墩敢说出这些惊天秘闻,说明他已无隐瞒,不过秦无衣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,至于宋开祺那些风流韵事,他更加不想理会,比起这些秘事,秦无衣更想知道宋开祺随身携带的那份密奏下落:“宋开祺在西市沐浴更衣时,你可在他身上见到一个有两把锁的黑色木盒?”/p
赫勒墩仔细回想半天,摇头说道,“好像没有,那日宋侍郎更衣时我就在旁边,身上只有一张纸和十来枚通宝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”/p
秦无衣与其他人对视,既然赫勒墩没有看见装有密奏的木匣,说明宋开祺在进入西市前,东西已不在他身上。/p
赫勒墩像是想到什么:“兴许是宋大人交给了随行的人。”/p
顾洛雪瞪大眼睛:“宋侍郎还有随行的人?!”/p
“我不太能确定。”赫勒墩重新回想一遍,“我记得宋侍郎走时,我送他从后门出去,见到街边停有一辆马车,宋侍郎从身上拿出一张纸,不小心掉落在地上,我帮忙拾起,见到折叠的纸角处盖有红印,印迹一边有一个甲字,给宋侍郎送过去时,瞧见车上坐着一个人,但没看清长相,宋侍郎把纸交给车上的人后,并未上车同行,而是从相反的方向离开。”/p
羽生白哉双手环抱,思索片刻:“说不通啊,宋侍郎身穿便服,就是为了掩饰身份,怎会还有随行之人?”/p
顾洛雪在一旁喃喃自语,反复在嘴里念叨马车,自从宋开祺在灞桥被妖龙所害后,命案交由大理寺追查,顾洛雪虽并未在侦缉之列,但一直暗中调查命案线索,赫勒墩提到有一辆在后门等候宋开祺的马车,这让顾洛雪联想起另一件事。/p
顾洛雪试探着问道:“那辆马车可是两轮单辕,前驾双马,车舆朱红色,顶是半月形,围幛雕有八仙过海图,门帘夹幔上是绣有祥云纹?”/p
赫勒墩揉了揉额头,眼睛一亮:“顾掌狱这么一说,我还真想起来了,那辆马车就是朱红色,还雕有八仙图。”/p
顾洛雪顿时神色大变。/p
聂牧谣诧异: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/p
“宋侍郎的命案后,我复查了当日城内所有大小案件,其中万年县的狱讼中就有一起马车坠河案,卷宗上记载,马车行驶在城外河提时,马受惊厥冲入河中,车夫与车内行人尸首至今未找到,只找到打捞起来的马车。”顾洛雪神情严峻说道,“起初我以为是寻常意外,现在看起来,这辆马车就是等宋侍郎的那一辆。”/p
“恐怕不是意外,坠河马车与宋侍郎命案定有关联。”羽生白哉眉头紧皱,“宋侍郎在灞桥遇害,想必马车上的人也凶多吉少。”/p
顾洛雪愁眉不展:“关键还是那个木匣,宋侍郎到底放在什么地方,还有,他给马车上那人的纸上写的是什么。”/p
秦无衣刚端起金叵罗,忽然神色一惊:“红印上有甲字……”/p
羽生白哉问:“你想到什么?”/p
秦无衣抬头看向顾洛雪,声音急促:“我第一次遇到你是在质库,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?”/p
顾洛雪一脸茫然:“城中屡有洗劫质库的命案发生,贼匪狡诈难觅踪迹,我探查数日无果,谁知偶遇一群行踪可疑的人,见他们衣衫下藏有利器,便一路尾随跟到质库。”/p
秦无衣追问:“第一起洗劫质库的命案发生在什么时候?”/p
顾洛雪回想后答道:“十二月初十。”/p
秦无衣若有所思:“宋开祺死后的第二天……”/p
顾洛雪疑惑不解:“这两起案子有关联?”/p
秦无衣点点头,宋开祺是巳时离家,而西市署令丞严鄂见到宋开祺是酉时,这中间有四个时辰,说明宋开祺在入西市前还去过其他地方,赫勒墩没有在宋开祺身上见到装有密奏的木匣,如此重要的东西,宋开祺一定不敢假手于人,可见宋开祺是把木匣放在一个很稳妥的地方。/p
而秦无衣已经猜到在那里。/p
“赫勒墩在纸角见到有红色印章,和一个甲字,其实那并不是甲字。”/p
众人异口同声问:“是什么字?”/p
秦无衣用指头沾上酒,先在桌上写了一个甲字,然后在旁边添补了几画,众人围上去认出那字。/p
押!/p
“当票上的印章便是一个押字!”聂牧谣顿时恍然大悟,“宋开祺交给马车上人的是一张质库当票。”/p
羽生白哉:“宋侍郎有四个时辰的时间,他能在全城各坊随意挑选一家质库,将木匣典当,只有持有当票的人才知道木匣在什么地方。”/p
“有人想要得到木匣,便追杀了马车上的人,不过应该没有得到当票,所以……”顾洛雪大吃一惊:“所以那群黑衣人根本不是普通贼匪,也不是为了洗劫质库,而是想要找出宋侍郎典当的木匣!”/p
聂牧谣与秦无衣对视一眼,黑衣人的真实身份是偷偷潜回京城的边军武将,竟然和宋开祺的命案有关,这倒是让聂牧谣万万没想到,妖案追查越深越是扑朔迷离。/p
聂牧谣喃喃道:“宋开祺到底在密奏里写了什么?会天怒人怨,最终招致杀身之祸?”/p
羽生白哉面色沉稳:“有人不希望密奏的内容公之于众,宋侍郎也知道密奏会引起轩然大波,所以才会未雨绸缪暂存在质库。”/p
顾洛雪见到案情终于有了突破,顿时信心大增:“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密奏,上面的内容或许就能解开命案真相。”/p
聂牧谣面泛难色:“长安城内官办和民间的质库加在一起有数千家,没有当票就想找出宋开祺典当的木匣犹如大海捞针。”/p
秦无衣在一旁沉默良久,突然抬头问赫勒墩:“宋开祺前后两次找的都是同一个异奴?”/p
赫勒墩诚惶诚恐点头。/p
“这名异奴现在可在这里?”/p
“在。”赫勒墩看向楼下庭院中翩翩起舞的舞伎,抬手指向刚才惊艳到秦无衣的那名菩萨蛮,“就是她。”/p
“唤她上来,我有话要问……”/p
秦无衣说到一半突然停住,眉间微微一动,视线从那名女子身上收回,双目如电,一动不动望向庭院上方的夜幕,深炯而锐敏的目光仿佛能撕裂那片漆黑。/p
就在秦无衣停顿的刹那,羽生白哉的左手拇指也抵在了影彻的刀锷上,两人几乎是同时觉察到了什么。/p
顾洛雪机敏,虽未发现有异样,但瞧秦无衣与羽生白哉反应就知道不对劲,悄然握紧手中月渎,聂牧谣侧耳聆听,隐约有声乐之音,却不是从楼下庭院中乐伎弹奏的乐器传来,那声音由远至近,空灵缥缈,却有威严大乘之象,竟然是从天幕深处响起。/p
不知何时,夜雪纷飞。/p
秦无衣未感到寒意,起身缓缓走到观台,漫天飘落的雪花是红色,在庭院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淡香。/p
秦无衣伸出手,接住一片红雪,赫然发现那竟然一朵花。/p
从蕊到瓣儿皆血红色,雌雄双蕊长长伸出,仿若对天合十的双手。/p
庭院中的人望着漫天飞花,纷纷被这异象所惊,秦无衣也惊诧不已,羽生白哉走到秦无衣在身后,看着他掌心的花震惊道:“天雨!”/p
佛国的极乐世界,有种花生于弱水彼岸,无茎无叶,绚烂绯红,佛说,那是天界之花。/p
而在秦无衣掌心中的正是一朵天雨曼珠沙华。/p
回荡不绝的声乐逐渐清晰,聂牧谣倾听少许,听出是梵音吟唱的经文,振聋发聩好似万人在夜幕中齐诵,那声音令人明心见性。/p
一抹明光穿透夜空,将幽深的庭院照的灯火通明,四周天花旋转,云气飘流,一众身材修长,腰肢柔细,绰约多姿的天女,头戴五珠宝冠,项饰璎珞手带环镯,腰系长裙肩绕彩带,脚踏彩云徐徐而落。/p
众位天女姿态各异,有的手捧花盘,扬手散花,有的盘旋起舞,身轻如燕,体态优美,有的手持琵琶、横笛、竖琴等乐器弹奏,靡靡之音犹如天籁。/p
秦无衣虽从不信鬼神,但从佛教经文中知道有散花飞天和伎乐飞天,如今飞天仙子就在眼前从天而降,秦无衣错愕的瞪大眼睛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/p
身后的羽生白哉连忙松开手在影彻,双腿一曲毕恭毕敬跪拜在地上,顾洛雪也弃剑伏地参拜,就连一向傲娇的聂牧谣也都神情谦卑跟着跪拜。/p
赫勒墩见到飞天现身,不敢有丝毫疏忽之意,快步上前如对圣容,扑通一声跪在观台最前面,口中低声跟着梵音诵读经文。/p
庭院中的众人也纷纷跪拜,只有秦无衣还矗立不动。/p
飞天穿梭在参拜的众人之间,时而昂首振臂腾空而上,时而横空飘游,忽见佛光普照,一尊手持莲花,神情透着天人共悲肃穆的神出现在夜幕之中。/p
“赫勒墩,座前听训。”天人面带悲色,法音浑厚不绝于耳。/p
赫勒墩神色惶恐跪地前行,匍匐上前:“弟子赫勒墩,谨诚参拜乾闼婆。”/p
赫勒墩信佛,让出那尊在夜色中飘渺隐约的神是八部天龙中的乾闼婆,在佛国之中,乾闼婆是供奉诸天神佛的伎乐之神,以体态丰满的少女形象显圣,凌空飘荡极为优美,象征着佛法的如幻如化。/p
乾闼婆法相威严:“你妄念佛法,身陷三垢,可知其罪?”/p
“弟子清净三业,凝定身心,奈何根机钝劣,不得其法。”赫勒墩战战兢兢答道,“还请圣尊圆悟经旨。”/p
“执着五欲染利欲之心,窃财谋利,悭吝不舍,是为贪。”/p
赫勒墩答道:“弟子虽敛财,但捐庙修寺供奉三宝,宁受百千万劫难,只愿解如来真实义。”/p
乾闼婆朗声训诫:“满口诳语,你所供奉佛堂辉煌,寺庙光彩,都是你窃他人脂膏血汗,未见你悟得般若智慧,贪而不得便贿神消业,是为大恶业。”/p
赫勒墩不敢再发声。/p
乾闼婆佛手拈花:“一念嗔心起,八万障门开,你心性狠毒鄙陋,横起暴恶,不慈众生,残毁他人,所种恶业无端,是为嗔,是非不辨,事理不明,谤无因果,起诸邪见,教唆众人亵渎神佛,是为痴,贪嗔痴,乃佛家三垢亦是三毒,为万恶之渊,你一身尽占,污秽不堪。”/p
赫勒墩脸色苍白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,胆战心惊说道:“弟子愚痴迷昧,智慧闭塞,幸得今日能亲聆圆音,弟子豁然贯通,坚冰自消,日后定诚极拜诵,潜修佛智。”/p
“你顽钝难明,邪见滋生,造出诸多恶业,佛法难容。”乾闼婆声色俱厉,手中莲花一挥,“你三毒已深不易断灭,今日降下天罚,入三恶道永世不得超生!”/p
赫勒墩惊慌失措抬起头,面如死灰刚想开口辩解,忽见在流空中飘舞的飞天徐徐飘下,除了秦无衣等人外,赫勒墩与庭院中那些装扮成天女的菩萨蛮,以及负责斟酒的新罗婢,每个人身边都有两名飞天盘旋。/p
赫勒墩六神无主想要逃窜,只见飞天朱唇轻启,口中念出地藏经,庄严肃穆的梵音经文中,赫勒墩与其他人的身体竟然如同尘埃般慢慢风化,像被风吹拂的沙土,在秦无衣等人惊愕的注视下,先是脸,接着是躯体,最后是四肢,所有人诡异的消失在眼前,只剩下留在地上的衣衫。/p
秦无衣和身后的其他人面面相觑,飞天停止吟诵,重新飞回到乾闼婆身边,诺大的宅邸如同鬼狱般死寂,若不是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衣衫,就仿佛除了秦无衣他们,这里从来就没有其他人。/p
乾闼婆替天巡狩,降完神罚后正带领众位飞天欲回九天。/p
秦无衣定下神,大声喝道:“佛家守清规戒律,讲慈悲为怀,赫勒墩即便是罪有应得,可众多奴仆何罪之又?你非但不度化,反而一众灭绝,口口声声是教化恶人,你所作所为与赫勒墩有何不同?你也不同样犯下三恶重罪。”/p
话一出口,跪在后面的羽生白哉还有聂牧谣以及顾洛雪都吓了一跳,面对显圣的神佛,秦无衣居然如此狂悖,羽生白哉生怕他触怒天神,偷偷在后面拉秦无衣衣角。/p
秦无衣不动如山,甩开羽生白哉手,反而上前一步。/p
乾闼婆法相森严,从上俯瞰:“座下何人?”/p
秦无衣面无惧色,昂首答道:“秦无衣。”/p
乾闼婆指尖微微向下弯曲,掐出佛印,朗声道:“佛亦不断性恶,同恶而化,佛要度恶众生,要现恶相,我生贪瞋痴,方能见到众生贪嗔痴,佛讲无住生心,我入恶道度众生,虽生贪瞋痴,但佛心如莲,一尘不染。”/p
“一派胡言。”秦无衣双目如刀,大声呵斥,“佛看恶人也是诸佛如来,你佛为普度众生,不惜舍身割肉喂鹰,不曾见佛祖杀生,你为何大开杀戒,难不成佛家不杀生的戒律只是儿戏?”/p
“放肆!”乾闼婆法相忿怒,“凡夫俗子歪曲佛法,藐视诸天神佛,还不速速跪下!”/p
“跪?跪过!无衣在这凡世造尽恶业,曾长跪青天,只求佛祖开眼,终未得见佛心生怜,我便起誓,生不踏你佛门,死不入你灵山。”秦无衣越说越愤恨,好像曾经与佛结仇,仰头正声呵斥,“如果诸佛都与你这般毫无怜悯之心,这佛我为何还要拜?”/p
顾洛雪惊诧抬起头,看见秦无衣如此暴戾,之前在宋家一己之力对抗妖龙,那时秦无衣是无畏,而如今指天伐佛,脸上写着的竟然是仇恨,顾洛雪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,不明白,为什么会有人胆敢与神佛为敌。/p
乾闼婆:“嗔恨诸佛,邪出恶言,必遭横死,永被弃于佛门之外。”/p
“你既然不度人成佛。”秦无衣双目贱火,“那我就度你入魔!”/p
话音一落,秦无衣重重一掌击在桌上,层层叠加堆放的菜肴腾空而起,赫勒墩留在席间的那串蓝宝石念珠,被秦无衣一把抓起,挥手一扬,十四粒念珠如离弦之箭,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向乾闼婆和周边飞天急射而去。/p
顾洛雪和羽生白哉还有聂牧谣,全都瞠目结舌,不曾想秦无衣竟然敢出手灭佛。/p
乾闼婆法相万千,不动如山,念珠射到面前却悬空停止,只激起阵阵金色波纹,瞬间化为烟尘飘散无踪。/p
乾闼婆见秦无衣冥顽不灵,手中佛印推出,顿时周遭佛光绯红,在秦无衣面前显了恶相,梵音之中乾闼婆变成一个浑身赤红,面容狰狞如兽,左手执萧笛,右手执宝剑,发髻四周燃起火焰,具大威力相的圣容。/p
手中莲花燃起,忽见火球从天而降,直击在赫勒墩的宅邸中,漫天火雨声势惊人,仿如天谴神罚,所撞之处皆夷为平地,秦无衣顾忌其他人安危,和羽生白哉护着顾洛雪与聂牧谣躲闪,藏在山石后面,才侥幸逃过一劫。/p
等到再无火球落下,众人才敢起身,奢华的宅邸顷刻间被火球撞击的满目苍夷,腾起的火焰如同三昧真火般,将院中所有一切付之一炬。/p
火光中响彻天际的梵音渐渐消散,秦无衣抹去脸上烟尘,站在火光冲天的废墟中,听见乾闼婆宣诵的经文:/p
起嗔烦恼毁谤于佛,堕恶道轮回恒受苦……/p
诵毕,乾闼婆带着众飞天,愁忧合掌,顶礼而退。/p
秦无衣依旧面无惧色,顾洛雪这才看见,不知何时,秦无衣手中握着那把被铁汁浇铸的刀,她从来没见过秦无衣握刀,更不明白,他为什么会握着一把根本不能用的刀,但奇怪的是,当秦无衣握着那把刀时,整个人冰冷的像一块寒冰,呼之欲出的戾气透着生人勿进的可怕。/p
羽生白哉在中土,深受佛教熏陶,因此对佛法极为崇敬,到现在还双手合十,神情谦卑,刚才险象让他对秦无衣的举动惊讶不已,不明白秦无衣为何突然如此暴戾,竟然与神佛为敌。/p
聂牧谣缓缓站起身,在一旁静静注视着秦无衣那张充斥着不屈和愤恨的侧脸,对于这些她并不好奇,因为她远比羽生白哉和顾洛雪要了解秦无衣。/p
可有一点让聂牧谣诧异,秦无衣对乾闼婆说过,曾经长跪青天,只求佛祖慈悲,但是秦无衣一身傲骨犹如铁铸,要他下跪比断头还要难,聂牧谣始终猜不出,到底是什么事,能让秦无衣曾经跪求过诸天神佛。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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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西市上胡商数以千计,贩卖的各国商货不计其数,中原有句话叫奇货可居,只有别人没有的商货才能卖出高价。”赫勒墩说到这里有些得意,“我倾尽所有购得的上等毡毯在西市无人问津,就在我走投无路时,一位官员从我这里买走了一件东西,货钱比我卖掉所有毡毯赚的还要多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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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在我这里买得起异域女奴的非富则贵,总有些达官贵胄因为身份特殊,不能带回家中,所以我将其中一批女奴精心调教,供权贵到我家宅狎玩,我接触的权贵越多,生意做的也就越大,不过……”赫勒墩稍微停顿一下,“不过能如朝为官,行事必定谨慎,与异域女子接触过多,难免担心隔墙有耳,给朝中言官御史落下口实,所以,我便用药剂毁掉这些女奴嗓子和耳朵。”/p
羽生白哉一怔,回头看看身后的新罗婢,虽然个个玉貌花容,但细看却发现反应总是慢了少许:“她,她们都是聋哑的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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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洛雪义愤填膺,拍桌而起:“你嘴里念着慈悲,干的却是伤天害理的事,我若是菩萨,宁度畜生不度你。”/p
赫勒墩不骄不躁:“顾掌狱教训的是,只不过这些奴婢都是我用钱购得,生死都是我说了算,随便处置也不为过,再说,我也没违背大唐律法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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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另一批。”羽生白哉剑眉轻挑,极力压制心中怒火,“你刚才说,将其中一批异奴毁去耳口,另一批你又做了什么?”/p
“权贵到此寻欢作乐,一时兴起难免会云雨巫山,再绝色的女子倘若充耳不闻,有口不言,终是少了乐趣,但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,担心与异域女子一夜风流有失身份,所以……”/p
秦无衣声音低沉:“所以你熏瞎她们眼睛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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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宋侍郎倒不是常客,一月前到此让我安排了一位眼盲的异奴服侍,遇害当天他突然到西市,配完香料后,又让我找来那名异奴,一般权贵都是到我家宅寻欢,但我见宋侍郎颇为着急,再看配方上的香料,若是涂抹在女人身上,会有催情助阳的功效,我不敢扫了宋侍郎兴致,便安排他沐浴更衣后在西市与异奴偷欢。”赫勒墩十分肯定答道,“前后加起来,宋侍郎就只来过这两次。”/p
秦无衣抹去嘴角酒渍,心中暗想,难怪赫勒墩之前不敢和盘托出,这些事要是公之于众,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,即便宋开祺的命案与他无关,但那些和赫勒墩有过往来的权贵肯定不会放过他。/p
赫勒墩是看到鱼符上的凤纹才放下心,以赫勒墩的精明,知道如何去权衡利弊轻重,他就算是得罪所有达官贵胄,也没胆子敢触怒凤纹背后的那个人。/p
赫勒墩敢说出这些惊天秘闻,说明他已无隐瞒,不过秦无衣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,至于宋开祺那些风流韵事,他更加不想理会,比起这些秘事,秦无衣更想知道宋开祺随身携带的那份密奏下落:“宋开祺在西市沐浴更衣时,你可在他身上见到一个有两把锁的黑色木盒?”/p
赫勒墩仔细回想半天,摇头说道,“好像没有,那日宋侍郎更衣时我就在旁边,身上只有一张纸和十来枚通宝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”/p
秦无衣与其他人对视,既然赫勒墩没有看见装有密奏的木匣,说明宋开祺在进入西市前,东西已不在他身上。/p
赫勒墩像是想到什么:“兴许是宋大人交给了随行的人。”/p
顾洛雪瞪大眼睛:“宋侍郎还有随行的人?!”/p
“我不太能确定。”赫勒墩重新回想一遍,“我记得宋侍郎走时,我送他从后门出去,见到街边停有一辆马车,宋侍郎从身上拿出一张纸,不小心掉落在地上,我帮忙拾起,见到折叠的纸角处盖有红印,印迹一边有一个甲字,给宋侍郎送过去时,瞧见车上坐着一个人,但没看清长相,宋侍郎把纸交给车上的人后,并未上车同行,而是从相反的方向离开。”/p
羽生白哉双手环抱,思索片刻:“说不通啊,宋侍郎身穿便服,就是为了掩饰身份,怎会还有随行之人?”/p
顾洛雪在一旁喃喃自语,反复在嘴里念叨马车,自从宋开祺在灞桥被妖龙所害后,命案交由大理寺追查,顾洛雪虽并未在侦缉之列,但一直暗中调查命案线索,赫勒墩提到有一辆在后门等候宋开祺的马车,这让顾洛雪联想起另一件事。/p
顾洛雪试探着问道:“那辆马车可是两轮单辕,前驾双马,车舆朱红色,顶是半月形,围幛雕有八仙过海图,门帘夹幔上是绣有祥云纹?”/p
赫勒墩揉了揉额头,眼睛一亮:“顾掌狱这么一说,我还真想起来了,那辆马车就是朱红色,还雕有八仙图。”/p
顾洛雪顿时神色大变。/p
聂牧谣诧异: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/p
“宋侍郎的命案后,我复查了当日城内所有大小案件,其中万年县的狱讼中就有一起马车坠河案,卷宗上记载,马车行驶在城外河提时,马受惊厥冲入河中,车夫与车内行人尸首至今未找到,只找到打捞起来的马车。”顾洛雪神情严峻说道,“起初我以为是寻常意外,现在看起来,这辆马车就是等宋侍郎的那一辆。”/p
“恐怕不是意外,坠河马车与宋侍郎命案定有关联。”羽生白哉眉头紧皱,“宋侍郎在灞桥遇害,想必马车上的人也凶多吉少。”/p
顾洛雪愁眉不展:“关键还是那个木匣,宋侍郎到底放在什么地方,还有,他给马车上那人的纸上写的是什么。”/p
秦无衣刚端起金叵罗,忽然神色一惊:“红印上有甲字……”/p
羽生白哉问:“你想到什么?”/p
秦无衣抬头看向顾洛雪,声音急促:“我第一次遇到你是在质库,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?”/p
顾洛雪一脸茫然:“城中屡有洗劫质库的命案发生,贼匪狡诈难觅踪迹,我探查数日无果,谁知偶遇一群行踪可疑的人,见他们衣衫下藏有利器,便一路尾随跟到质库。”/p
秦无衣追问:“第一起洗劫质库的命案发生在什么时候?”/p
顾洛雪回想后答道:“十二月初十。”/p
秦无衣若有所思:“宋开祺死后的第二天……”/p
顾洛雪疑惑不解:“这两起案子有关联?”/p
秦无衣点点头,宋开祺是巳时离家,而西市署令丞严鄂见到宋开祺是酉时,这中间有四个时辰,说明宋开祺在入西市前还去过其他地方,赫勒墩没有在宋开祺身上见到装有密奏的木匣,如此重要的东西,宋开祺一定不敢假手于人,可见宋开祺是把木匣放在一个很稳妥的地方。/p
而秦无衣已经猜到在那里。/p
“赫勒墩在纸角见到有红色印章,和一个甲字,其实那并不是甲字。”/p
众人异口同声问:“是什么字?”/p
秦无衣用指头沾上酒,先在桌上写了一个甲字,然后在旁边添补了几画,众人围上去认出那字。/p
押!/p
“当票上的印章便是一个押字!”聂牧谣顿时恍然大悟,“宋开祺交给马车上人的是一张质库当票。”/p
羽生白哉:“宋侍郎有四个时辰的时间,他能在全城各坊随意挑选一家质库,将木匣典当,只有持有当票的人才知道木匣在什么地方。”/p
“有人想要得到木匣,便追杀了马车上的人,不过应该没有得到当票,所以……”顾洛雪大吃一惊:“所以那群黑衣人根本不是普通贼匪,也不是为了洗劫质库,而是想要找出宋侍郎典当的木匣!”/p
聂牧谣与秦无衣对视一眼,黑衣人的真实身份是偷偷潜回京城的边军武将,竟然和宋开祺的命案有关,这倒是让聂牧谣万万没想到,妖案追查越深越是扑朔迷离。/p
聂牧谣喃喃道:“宋开祺到底在密奏里写了什么?会天怒人怨,最终招致杀身之祸?”/p
羽生白哉面色沉稳:“有人不希望密奏的内容公之于众,宋侍郎也知道密奏会引起轩然大波,所以才会未雨绸缪暂存在质库。”/p
顾洛雪见到案情终于有了突破,顿时信心大增:“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密奏,上面的内容或许就能解开命案真相。”/p
聂牧谣面泛难色:“长安城内官办和民间的质库加在一起有数千家,没有当票就想找出宋开祺典当的木匣犹如大海捞针。”/p
秦无衣在一旁沉默良久,突然抬头问赫勒墩:“宋开祺前后两次找的都是同一个异奴?”/p
赫勒墩诚惶诚恐点头。/p
“这名异奴现在可在这里?”/p
“在。”赫勒墩看向楼下庭院中翩翩起舞的舞伎,抬手指向刚才惊艳到秦无衣的那名菩萨蛮,“就是她。”/p
“唤她上来,我有话要问……”/p
秦无衣说到一半突然停住,眉间微微一动,视线从那名女子身上收回,双目如电,一动不动望向庭院上方的夜幕,深炯而锐敏的目光仿佛能撕裂那片漆黑。/p
就在秦无衣停顿的刹那,羽生白哉的左手拇指也抵在了影彻的刀锷上,两人几乎是同时觉察到了什么。/p
顾洛雪机敏,虽未发现有异样,但瞧秦无衣与羽生白哉反应就知道不对劲,悄然握紧手中月渎,聂牧谣侧耳聆听,隐约有声乐之音,却不是从楼下庭院中乐伎弹奏的乐器传来,那声音由远至近,空灵缥缈,却有威严大乘之象,竟然是从天幕深处响起。/p
不知何时,夜雪纷飞。/p
秦无衣未感到寒意,起身缓缓走到观台,漫天飘落的雪花是红色,在庭院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淡香。/p
秦无衣伸出手,接住一片红雪,赫然发现那竟然一朵花。/p
从蕊到瓣儿皆血红色,雌雄双蕊长长伸出,仿若对天合十的双手。/p
庭院中的人望着漫天飞花,纷纷被这异象所惊,秦无衣也惊诧不已,羽生白哉走到秦无衣在身后,看着他掌心的花震惊道:“天雨!”/p
佛国的极乐世界,有种花生于弱水彼岸,无茎无叶,绚烂绯红,佛说,那是天界之花。/p
而在秦无衣掌心中的正是一朵天雨曼珠沙华。/p
回荡不绝的声乐逐渐清晰,聂牧谣倾听少许,听出是梵音吟唱的经文,振聋发聩好似万人在夜幕中齐诵,那声音令人明心见性。/p
一抹明光穿透夜空,将幽深的庭院照的灯火通明,四周天花旋转,云气飘流,一众身材修长,腰肢柔细,绰约多姿的天女,头戴五珠宝冠,项饰璎珞手带环镯,腰系长裙肩绕彩带,脚踏彩云徐徐而落。/p
众位天女姿态各异,有的手捧花盘,扬手散花,有的盘旋起舞,身轻如燕,体态优美,有的手持琵琶、横笛、竖琴等乐器弹奏,靡靡之音犹如天籁。/p
秦无衣虽从不信鬼神,但从佛教经文中知道有散花飞天和伎乐飞天,如今飞天仙子就在眼前从天而降,秦无衣错愕的瞪大眼睛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/p
身后的羽生白哉连忙松开手在影彻,双腿一曲毕恭毕敬跪拜在地上,顾洛雪也弃剑伏地参拜,就连一向傲娇的聂牧谣也都神情谦卑跟着跪拜。/p
赫勒墩见到飞天现身,不敢有丝毫疏忽之意,快步上前如对圣容,扑通一声跪在观台最前面,口中低声跟着梵音诵读经文。/p
庭院中的众人也纷纷跪拜,只有秦无衣还矗立不动。/p
飞天穿梭在参拜的众人之间,时而昂首振臂腾空而上,时而横空飘游,忽见佛光普照,一尊手持莲花,神情透着天人共悲肃穆的神出现在夜幕之中。/p
“赫勒墩,座前听训。”天人面带悲色,法音浑厚不绝于耳。/p
赫勒墩神色惶恐跪地前行,匍匐上前:“弟子赫勒墩,谨诚参拜乾闼婆。”/p
赫勒墩信佛,让出那尊在夜色中飘渺隐约的神是八部天龙中的乾闼婆,在佛国之中,乾闼婆是供奉诸天神佛的伎乐之神,以体态丰满的少女形象显圣,凌空飘荡极为优美,象征着佛法的如幻如化。/p
乾闼婆法相威严:“你妄念佛法,身陷三垢,可知其罪?”/p
“弟子清净三业,凝定身心,奈何根机钝劣,不得其法。”赫勒墩战战兢兢答道,“还请圣尊圆悟经旨。”/p
“执着五欲染利欲之心,窃财谋利,悭吝不舍,是为贪。”/p
赫勒墩答道:“弟子虽敛财,但捐庙修寺供奉三宝,宁受百千万劫难,只愿解如来真实义。”/p
乾闼婆朗声训诫:“满口诳语,你所供奉佛堂辉煌,寺庙光彩,都是你窃他人脂膏血汗,未见你悟得般若智慧,贪而不得便贿神消业,是为大恶业。”/p
赫勒墩不敢再发声。/p
乾闼婆佛手拈花:“一念嗔心起,八万障门开,你心性狠毒鄙陋,横起暴恶,不慈众生,残毁他人,所种恶业无端,是为嗔,是非不辨,事理不明,谤无因果,起诸邪见,教唆众人亵渎神佛,是为痴,贪嗔痴,乃佛家三垢亦是三毒,为万恶之渊,你一身尽占,污秽不堪。”/p
赫勒墩脸色苍白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,胆战心惊说道:“弟子愚痴迷昧,智慧闭塞,幸得今日能亲聆圆音,弟子豁然贯通,坚冰自消,日后定诚极拜诵,潜修佛智。”/p
“你顽钝难明,邪见滋生,造出诸多恶业,佛法难容。”乾闼婆声色俱厉,手中莲花一挥,“你三毒已深不易断灭,今日降下天罚,入三恶道永世不得超生!”/p
赫勒墩惊慌失措抬起头,面如死灰刚想开口辩解,忽见在流空中飘舞的飞天徐徐飘下,除了秦无衣等人外,赫勒墩与庭院中那些装扮成天女的菩萨蛮,以及负责斟酒的新罗婢,每个人身边都有两名飞天盘旋。/p
赫勒墩六神无主想要逃窜,只见飞天朱唇轻启,口中念出地藏经,庄严肃穆的梵音经文中,赫勒墩与其他人的身体竟然如同尘埃般慢慢风化,像被风吹拂的沙土,在秦无衣等人惊愕的注视下,先是脸,接着是躯体,最后是四肢,所有人诡异的消失在眼前,只剩下留在地上的衣衫。/p
秦无衣和身后的其他人面面相觑,飞天停止吟诵,重新飞回到乾闼婆身边,诺大的宅邸如同鬼狱般死寂,若不是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衣衫,就仿佛除了秦无衣他们,这里从来就没有其他人。/p
乾闼婆替天巡狩,降完神罚后正带领众位飞天欲回九天。/p
秦无衣定下神,大声喝道:“佛家守清规戒律,讲慈悲为怀,赫勒墩即便是罪有应得,可众多奴仆何罪之又?你非但不度化,反而一众灭绝,口口声声是教化恶人,你所作所为与赫勒墩有何不同?你也不同样犯下三恶重罪。”/p
话一出口,跪在后面的羽生白哉还有聂牧谣以及顾洛雪都吓了一跳,面对显圣的神佛,秦无衣居然如此狂悖,羽生白哉生怕他触怒天神,偷偷在后面拉秦无衣衣角。/p
秦无衣不动如山,甩开羽生白哉手,反而上前一步。/p
乾闼婆法相森严,从上俯瞰:“座下何人?”/p
秦无衣面无惧色,昂首答道:“秦无衣。”/p
乾闼婆指尖微微向下弯曲,掐出佛印,朗声道:“佛亦不断性恶,同恶而化,佛要度恶众生,要现恶相,我生贪瞋痴,方能见到众生贪嗔痴,佛讲无住生心,我入恶道度众生,虽生贪瞋痴,但佛心如莲,一尘不染。”/p
“一派胡言。”秦无衣双目如刀,大声呵斥,“佛看恶人也是诸佛如来,你佛为普度众生,不惜舍身割肉喂鹰,不曾见佛祖杀生,你为何大开杀戒,难不成佛家不杀生的戒律只是儿戏?”/p
“放肆!”乾闼婆法相忿怒,“凡夫俗子歪曲佛法,藐视诸天神佛,还不速速跪下!”/p
“跪?跪过!无衣在这凡世造尽恶业,曾长跪青天,只求佛祖开眼,终未得见佛心生怜,我便起誓,生不踏你佛门,死不入你灵山。”秦无衣越说越愤恨,好像曾经与佛结仇,仰头正声呵斥,“如果诸佛都与你这般毫无怜悯之心,这佛我为何还要拜?”/p
顾洛雪惊诧抬起头,看见秦无衣如此暴戾,之前在宋家一己之力对抗妖龙,那时秦无衣是无畏,而如今指天伐佛,脸上写着的竟然是仇恨,顾洛雪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,不明白,为什么会有人胆敢与神佛为敌。/p
乾闼婆:“嗔恨诸佛,邪出恶言,必遭横死,永被弃于佛门之外。”/p
“你既然不度人成佛。”秦无衣双目贱火,“那我就度你入魔!”/p
话音一落,秦无衣重重一掌击在桌上,层层叠加堆放的菜肴腾空而起,赫勒墩留在席间的那串蓝宝石念珠,被秦无衣一把抓起,挥手一扬,十四粒念珠如离弦之箭,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向乾闼婆和周边飞天急射而去。/p
顾洛雪和羽生白哉还有聂牧谣,全都瞠目结舌,不曾想秦无衣竟然敢出手灭佛。/p
乾闼婆法相万千,不动如山,念珠射到面前却悬空停止,只激起阵阵金色波纹,瞬间化为烟尘飘散无踪。/p
乾闼婆见秦无衣冥顽不灵,手中佛印推出,顿时周遭佛光绯红,在秦无衣面前显了恶相,梵音之中乾闼婆变成一个浑身赤红,面容狰狞如兽,左手执萧笛,右手执宝剑,发髻四周燃起火焰,具大威力相的圣容。/p
手中莲花燃起,忽见火球从天而降,直击在赫勒墩的宅邸中,漫天火雨声势惊人,仿如天谴神罚,所撞之处皆夷为平地,秦无衣顾忌其他人安危,和羽生白哉护着顾洛雪与聂牧谣躲闪,藏在山石后面,才侥幸逃过一劫。/p
等到再无火球落下,众人才敢起身,奢华的宅邸顷刻间被火球撞击的满目苍夷,腾起的火焰如同三昧真火般,将院中所有一切付之一炬。/p
火光中响彻天际的梵音渐渐消散,秦无衣抹去脸上烟尘,站在火光冲天的废墟中,听见乾闼婆宣诵的经文:/p
起嗔烦恼毁谤于佛,堕恶道轮回恒受苦……/p
诵毕,乾闼婆带着众飞天,愁忧合掌,顶礼而退。/p
秦无衣依旧面无惧色,顾洛雪这才看见,不知何时,秦无衣手中握着那把被铁汁浇铸的刀,她从来没见过秦无衣握刀,更不明白,他为什么会握着一把根本不能用的刀,但奇怪的是,当秦无衣握着那把刀时,整个人冰冷的像一块寒冰,呼之欲出的戾气透着生人勿进的可怕。/p
羽生白哉在中土,深受佛教熏陶,因此对佛法极为崇敬,到现在还双手合十,神情谦卑,刚才险象让他对秦无衣的举动惊讶不已,不明白秦无衣为何突然如此暴戾,竟然与神佛为敌。/p
聂牧谣缓缓站起身,在一旁静静注视着秦无衣那张充斥着不屈和愤恨的侧脸,对于这些她并不好奇,因为她远比羽生白哉和顾洛雪要了解秦无衣。/p
可有一点让聂牧谣诧异,秦无衣对乾闼婆说过,曾经长跪青天,只求佛祖慈悲,但是秦无衣一身傲骨犹如铁铸,要他下跪比断头还要难,聂牧谣始终猜不出,到底是什么事,能让秦无衣曾经跪求过诸天神佛。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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